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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是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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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陽鐘變

崑曲相比其他的地方戲種,通常比較有古風,採中州韻,調性優雅婉轉,
這是我前幾個學期修習地方戲劇時得到的淺薄概念。
那時老師放給我們看的劇目是遊園驚夢,也就是牡丹亭裡的一折。
雖然是優雅至極,動人至極,
可惜我這個性格大喇喇的人實在受不了那些纏綿悱惻的情愛表現,
所以崑曲很早就被我打上「不合口味」的標籤。




而「景陽鐘變」大大地打破了我對崑曲的印象。



故事開場也是景陽鐘響,崇禎帝召集了大臣們議事,
闖王的消息讓朝廷裡的群臣惶惶不安,整個「廷議」這折充滿了末日前的恐慌氣氛,
但李國貞毛遂自薦當上將軍督師,似乎讓大明的江山露出一線曙光。
可是多疑的崇禎又派了太監杜勛監軍。
正當朝廷諸臣相互道賀,似乎大家都安了心的情況下,
杜勛領命離去時的笑容和崇禎帝身邊侍劍的太監王承恩欲言又止的嘆息,
卻又昭示了悲劇的命運無法違抗。




即便李國貞領命而去,但軍餉的欠缺仍然是一大問題。
偏偏國運不佳,時逢大旱和經年累月的貪官污吏的逼迫壓榨,早已民不聊生,
再也無法從加稅增稅上獲得多少財源。
周皇后於是在夜間迎請國丈,並求懇自己的父親捐輸,
最後在國丈多次托詞下,才總算捐了一千兩白銀。
但一千兩白銀不但只是國丈財產的九牛一毛,
對現在的大明更是杯水車薪。
國丈的貪婪帶來皇后回去覆命的難堪也讓崇禎皇帝失望。
「夜披」這折在皇帝與皇后的楚囚對泣下充滿著沈重的氣氛,
最後崇禎帝的一夢:「有」字,崇禎解為「大不成大,明不成明。」而感到對未來的憂慮。
而被皇后寬解。正當兩人因為這個夢境而強作歡喜之時,
卻傳來了李國貞的部隊敗退都下的消息。




此時場景一變轉為李國貞的營內,整個軍營正因為軍餉不足而無法作戰。
而軍餉之所以困窘,不完全因為朝廷撥下的銀錢不足,更因為監軍杜勛的苛刻和中飽私囊。
但即便如此,李國貞仍然戰到最後一兵一卒,而被亂箭所射殺。
「亂箭」這折非常感人,忠肝義膽的題材真是無論在什麼時代都一樣動人肺腑。
李國貞最後悲愴的呼喊:「我負了皇上,但皇上,你也負了這大明江山。」
呼應了最後崇禎皇帝到最後與王承恩之間的反省。




連都下七營都被攻下,大明已是岌岌可危。
此時崇禎皇帝再無辦法,當機立斷地要皇子出逃以求再起,而自己決定以身殉國。
崇禎定了主意想託孤國丈,帶領了王承恩微服到了國丈住所,卻見燈火通明,笙歌不斷。
原來吝嗇貪財的周國丈之前被要求捐出了千兩白銀感到十分心疼,
竟然提早辦壽筵廣邀群臣收禮斂財。
周國丈聽聞崇禎帝門外求見,竟然閉門不納,讓崇禎在絕望下離去。
崇禎帝離去後,到了景陽鐘下,令王承恩撞鐘,卻幾乎無人前來。
鐘聲一聲聲彷若大明的喪鐘一般,遠方以為要前來得群臣或軍馬竟然只是敗草中的鬼火點點。
回應鐘聲而來的臣下或太監只有寥寥數人,其中尚有人別有居心。
「撞鐘」這折在一次一次鐘響之下,大明的國運終究無力回天。




回宮的崇禎帝,面臨的是城破的危機。他把尚方寶劍交給一直在他身旁的王承恩,交代他去巡視京城,
這種時候還能巡視什麼?
猜想這是崇禎帝對所有的事感到絕望,想自己去收拾國家最後的尊嚴:自己的皇戚們。
他痛苦地下了罪己詔,帶領了皇室家庭祭奠宗廟,便令人帶走皇子,
為了避免眷屬受辱,他含淚斬殺皇女,而皇后也自縊。「分宮」這折,就在近乎滅門的哀戚中結束。




國丈周奎在城破之後也微服逃亡,卻在闖王軍隊的包圍下束手投降,之前的斂聚彷彿一場愚蠢的夢境。
而認真巡城的王承恩,此時卻遇到自己昔日的同僚,包括昔日監軍的杜勛,
卻驚聞他們賣主求榮的消息,甚至連出逃的皇子也被出賣了。
而這些人,現在竟然拉著自己的手,要自己也投降闖王,這真是何等不堪。
也同樣身為太監的王承恩怒吼著:「難怪大家都罵太監!」揮劍將那兩個太監殺了。
殺監之後,王承恩遇到了出逃的宮女,從宮女口中得知皇室的慘況,和崇禎帝惶惶往景山而去的消息。
他與宮女們告別後便離去了。




而崇禎正在絕望和憤懣中往景山走去,王承恩攜酒追來,兩人坐下飲酒共話,
一直宵衣旰食殫精竭慮的崇禎皇帝不能接受這樣的結局,「天不憫大明」是他對自己命運的看法。
他請王承恩在自己死後將屍身面對天空,讓世人與皇天都知道他的死不瞑目。
但王承恩卻抱持著不同的看法,他直言崇禎皇帝這段時間的失誤決策導致了現在的景況。
最後在景陽鐘聲再次響起,昭示大明江山易主之後,崇禎帝自縊,遺詔以髮覆面,愧對大明列祖列宗。
而「景山」這折也在悲憫的「朕屍身可裂,勿傷百姓一人。」的沈痛中結束。




這本來就是一個描述亡國之君在國破家亡覆亡旦夕的悲傷故事,
這裡有忠臣明知勢不可違卻仍奮戰的悲壯,也有皇帝一再地努力卻一再失敗的絕望。
回頭看這段史事,我們跳脫了在局中的迷惑,指著崇禎帝說他多疑、又說他輕信宦官。
可是當我們在局中又有多少人能清醒呢?
我們看著當今的社會和政壇,能看得出來哪些人可信哪些人不行嗎?
我們在這齣戲開始,就已經知道了歷史給崇禎帝的無情下場,
像莎士比亞的悲劇一般,劇情裡人性的缺失和人類智慧的有限,造就了悲劇的不可違背也無法改變。
但其中還是有李國貞、還是有王承恩,即便他們有令人哀傷的下場,
但他們的忠義卻在整部戲中閃閃發亮。
而崇禎帝最後的遺詔,也讓人鼻酸。他一直在努力,不曾懈怠過,最後卻仍無力回天。
說他虧負大明王朝實在太過。


因為很在意,所以我回家之後查了一下思宗皇裔最後的下場,卻得到比戲劇描述更加荒涼的結果。
因為東方的戲劇和故事總是希望能懲惡揚善的吧?
但真實的政治遠遠比戲劇更加翻天覆地地黑暗。
魯迅說中國的歷史滿滿都是「吃人」二字,實在中肯。
南朝宋順帝劉準說:「願生生世世,再不生帝王家。」誠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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